真的很遗憾,并没有奇迹出现。
在我上一篇文章今夜我 32 岁生日,却在亲人的 ICU 门外 发布的三天后,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我依旧记得那天清晨,姑姑来替换守夜的我。本以为一切如常的我,照旧在楼下早餐店胡乱对付了一口,便回家休息。
半梦半醒之间,老爸突然推开我的房门,让我赶快去医院。我瞬间清醒,和爸妈迅速下楼。那时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,只记得老爸把车开得飞快。
当我们到达病房时,医生还在全力通过胸外按压进行心肺复苏,姑姑含着泪站在一旁,焦急却又无能为力。此时奶奶的面部已经发紫,监护仪上的三条直线和刺耳的声音,让我瞬间觉得天旋地转。
两分钟后,医生回过身,用平静且克制的声音对大家说:
“已经尽力了,再继续也没有太大意义。万一造成骨折,就别让老人带着伤走了。”
我哭着问医生还有没有其他办法,医生慢慢地摇了摇头,随后缓缓退到一边。
我的脑袋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随后本能地跪倒在病床前,拉着她的手嚎啕大哭。一瞬间,大伯、老爸和姑姑也都来到床边。
直到现在,我依旧忘不了当时的情景:有人低头沉默,有人默默注视,有人放声大哭。
在混乱不堪的病房里,她却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,置身事外,双目紧闭,如此安详。
不知过了多久,护士姐姐走进来告诉我们,该准备一下老人的身后事了。她给了我们入殓师的电话,随后默默地开始拆除奶奶身上的针头和各种监测仪器。
我想对她说声谢谢,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长辈们开始商量着分配各自的任务。有人擦去眼泪,去收拾奶奶家中的衣物;有人去拿早已准备好的寿衣;还有人去联系入殓师。
当大家散去,只剩我一个人留在病房里,陪她最后一程。
那个时刻的我,仍旧无法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。我握着她的手,不断地呼唤着她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我多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,高兴地问东问西:
“外面吃得好不好,是不是瘦了?”
“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我不敢再继续回忆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,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。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,于是近乎失去理智般地紧紧抓着她的手,试图再次把它捂热。
可结局早已注定。
后来,我站在家人中间,看着入殓师为她清洗、穿衣,才突然发现,记忆中的她已经好久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了。
自从 2023 年初脑膜瘤恶化、神志逐渐不清以后,她也慢慢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喜欢烫发、酷爱跳舞、爱穿时髦花色衣服的洋气老太太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每天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、走路需要人搀扶、身体逐渐消瘦,甚至有时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她。
没想到她再次这么漂亮的那一天,却成了全家最痛苦、最难过的时刻。
奶奶刚刚去世,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停下来。
父辈们在打电话、联系人、准备各种东西;家人们聚在一起讨论流程、时间、车辆、墓地……
所有人都在忙,忙着那些陌生而又从未经历过的事情。
我孤零零地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,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。
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躺在病房里,怎么突然之间,她的一生就变成了一件件需要被安排的“身后事”?
不一会儿,长辈们的同事、好友陆续前来吊唁,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我也曾试图融入这嘈杂的人群,却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耳边不断传来寒暄、安慰和交谈的声音,我机械地向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点头、道谢,却好像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听进去。
偶尔有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,告诉我老人年纪大了,也受了这么久的罪,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。
我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,也明白这些话并没有错,可那时的我却怎么也无法接受“解脱”这两个字。
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还握着她尚有余温的手。
我甚至会在某一个恍惚的瞬间产生一种错觉,好像只要推开身后的那扇门,她依然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等这些人散去,等所有事情忙完,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把她接回家。
可大厅中央摆着的遗像、不断前来吊唁的人,还有长辈们一通接一通的电话,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——
这一次,她是真的回不去了。
之后的几天过得很快,快到我甚至来不及记住其中的许多细节。
吊唁、守灵,一件接着一件。
真正让我意识到“最后一次”意味着什么,是在火化前。
我们这里并没有送别厅。当灵车的门缓缓打开,抬棺人将她抬上推车时,对我们来说,那就是最后一面。
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,穿着那身入殓时换上的鲜艳衣服,和几天前没有什么不同,脸上的皱纹依稀可见。
我跟着推车一直走到门外。
当她被交到工作人员手中时,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。我拼命想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下来,却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记得这一刻。
因为我知道,只要这扇门关上,她的样子就只会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,以及那些泛黄的旧相册中。
曾经的我,以为告别应该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。
可真正经历以后才发现,它甚至不给人准备的时间。
而就在所有人都忙着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,还有一个人,始终不知道这一切。
爷爷。
考虑到他的身体和年纪,我们谁都不敢想象这个消息会给他怎样的打击,于是全家人默契地选择暂时瞒着他。
那几天,我们一边在外面忙着奶奶的后事,一边又要在回到爷爷面前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当爷爷第一次问我:
“你奶奶怎么样了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后故作轻松地告诉他:
“挺好的,好多了,还在医院呢。”
说完,我便假装自然地岔开了话题。
那时我第一次发现,有些谎话说出来不是为了欺骗,而是因为真相太过残忍。
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爷爷问起奶奶的次数却越来越多。有时刚刚回答过,没过多久他又会重新问起。
每一次,我们都只能重复着差不多的答案:
“好多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就在昨天,爷爷穿好衣服,直接让我带他去医院,非要见她一面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,只好翻出奶奶住院时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她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。
我告诉他:
“现在情况还很危险,等恢复恢复,苏醒的时候再带你去看她。”
爷爷怔怔地看着照片里的她,小声念叨着:
“你好好治病,要早点回来呀!”
我转过身,不敢再看爷爷,眼眶却还是红了。
因为我知道,他等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人好像总是在失去以后,才开始执着于寻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“如果”。
奶奶走后的这些天,我无数次在脑海里重新经历那个早晨,也无数次试图从最后的那些日子里,找到一个或许能够改变结局的瞬间。
我总会想起那天晚上。
那时奶奶的血氧曾经出现过异常,只是不久后又恢复了正常。可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,那个数字又开始反复波动。
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,可现在回过头去,却怎么也无法停止去想——
如果那天晚上,血氧第一次出现波动时,我就立刻叫来医生呢?
那几天,奶奶喉咙里的痰一直很多。医生也曾提醒过我们,吸痰器的压力比较大,使用时可能会伤到气管。因为这句话,我们始终有所顾虑,没有太早尝试。
可如果当时能够早点用上吸痰器呢?
如果……
我知道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,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它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我总忍不住去想,是不是曾经真的有那么一个很小很小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,只是当时的我们谁都没有发现。
我知道人不能靠“如果”活着,也知道没有人能告诉我,换一种选择,结局会不会不同。
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。
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平行世界,我多希望那个世界里的我能早一点发现,早一点叫来医生,早一点尝试用吸痰器。
哪怕最后仍然留不住她,至少我可以少问自己一句——
我是不是还能再为她做一点什么。
可后来我才发现,我想改变的,又何止是那个早晨。
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倒流,我想回去的,也不只是奶奶生命最后的那几个小时。
我还想回到更早以前。
回到孩童时,她带着调皮捣蛋的我去买雪糕,给我买了一根,自己却舍不得再多买一根的那个夏天;
回到我生日那天,她冒着大雨出门,只为给我买一碗平时最爱吃的麻辣面的那个瞬间;
回到高中时,我从县城回家,她早早做好我最爱吃的饭菜,等着我推开家门的那些时刻;
回到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,她见到我们,脸上洋溢着开心笑容的那个傍晚;
回到工作以后,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买礼物,亲手交到她手里时,因病已经很少回应的她,却忽然对着我笑了的那一秒。
回到那些我曾经觉得再普通不过,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的日子。
以前的我总觉得还有时间。
这一次没说完的话,可以下一次再说;
这一次没能多陪她一会儿,还有下一次;
离开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刻意回头多看一眼,因为我理所当然地觉得,下一次回来的时候,她还会在那里。
可现在才知道——
原来人生里真的有一些“下一次”,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,突然就没有了。
葬礼结束以后,前来吊唁的人渐渐散去,长辈们不再整日接打着电话,那些曾经让我们手忙脚乱的事情,也终于一件一件地办完了。
前些日子一直围绕着我们的嘈杂,好像在某一天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可我却是在这个时候,才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她真的离开我们了。
原来一个人的离开,并不会让这个世界发生多大的变化。
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,太阳每天照常升起,家里的东西也还摆在原来的位置。除了属于她的东西已经被陆续收走,一切好像还和从前一样。
只是这个家里,永远少了一个人。
有时候我甚至会在某一个恍惚的瞬间,下意识地觉得她还在那里。
可等我真正反应过来,看到的却只有她生前经常坐的那把摇椅,空荡荡地放在那里。
奶奶走后的这些天,我也常常害怕自己会永远记得她最后的样子。
闭上眼睛,脑海里有时还是那间病房,还是监护仪刺耳的声音,还是她逐渐冰冷的手,还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,安静躺在那里的模样。
可我不想这样记住她。
因为在疾病到来以前,她也曾经是一个那么鲜活的人。
她喜欢烫卷发,喜欢跳舞,也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。
她爱穿那些鲜艳时髦的衣服,是我记忆里那个永远有些爱美、有些洋气、充满活力的老太太。
只是后来病得太久了。
久到我们好像都快要习惯那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、需要别人搀扶着走路的她;
久到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,病床上的那个老人,也曾经这样热热闹闹地生活过。
可那才是我的奶奶。
我不知道还要过多久,才能让最后那些痛苦的画面在记忆里慢慢淡去。
但我希望很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想起“奶奶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,不再是病床,不再是监护仪,也不再是那扇最终关上的门。
而是她还年轻一些的时候,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,脸上总是带着笑,站在阳光下向我招手的样子。
是那个爱漂亮、爱热闹、和善又热心肠的老太太。
是她还好好活着的样子。
今天陪爷爷在外面溜达时,他又问我:
“你奶奶好点了吗?”
我顿了一下,还是像之前一样回答:
“好点了。”
爷爷听后没有再问,只是继续慢慢地往前走。
我抬起头望向天空,却突然不知道刚才那句话,究竟是在回答爷爷,还是在安慰我自己。
我在心里轻轻地问道:
“奶奶,你真的还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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