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明:本文是面向阅读和讨论的综述性材料,不替代个体化医疗建议。涉及筛查、手术、主动监测等具体决策时,仍应结合病理类型、影像表现、年龄、合并症、随访条件和患者偏好,由内分泌科、甲状腺外科、超声科等共同判断。
一、核心结论
中国语境下,关于“甲状腺癌过度诊断与过度治疗”的主流观点,已经逐渐形成较清晰的共识:
- 不应对无症状、普通风险人群开展常规甲状腺癌筛查,尤其不应把颈部超声作为体检中的普遍性项目。
- 甲状腺癌发病率上升,不等于死亡率同步上升;这一“发病明显上升、死亡相对稳定”的分离现象,是过度诊断讨论的核心背景。
- 过度诊断最常见地发生在低风险乳头状甲状腺癌,尤其是微小乳头状癌( PTMC ),其特点是病灶小、进展慢、部分终生不会造成症状或死亡。
- 过度诊断一旦进入治疗路径,容易转化为过度治疗,表现为不必要的穿刺、不必要或范围过大的手术、不必要的淋巴结清扫、放射性碘治疗和长期过度抑制 TSH 。
- 但“反对过度治疗”并不等于“甲状腺癌都不用治”。部分甲状腺癌具有侵袭性,部分小癌也会进展,因此关键不是“一刀切保守”或“一刀切积极”,而是风险分层和个体化管理。
- 在严格筛选的低风险 PTMC 患者中,主动监测( active surveillance, AS )是减少过度治疗的重要路径,中国近年研究也在支持这一方向。
一句话概括:当前更被接受的立场不是“少治就是最好”,而是避免对不需要发现的病灶进行筛查,避免把本可观察的低风险病灶直接推入激进治疗流程,同时对真正高风险患者保持足够治疗强度。
二、什么是过度诊断,什么是过度治疗
1. 过度诊断
过度诊断不是“误诊”。
它指的是:确实发现了病理学意义上的癌,但这个癌如果当初没有被筛出来,在患者一生中也未必会引起症状、转移或死亡。
在甲状腺癌中,过度诊断通常与以下情形有关:
- 体检超声越来越普及
- 影像分辨率越来越高
- 对极小结节的穿刺和手术阈值偏低
- 医患双方对“癌”字的天然恐惧,使观察策略较难实施
2. 过度治疗
过度治疗是指:对本可不治、晚治、少治或缩小治疗范围的病变,实施了强度过高、获益有限而代价明确的干预。
在甲状腺癌中,常见形式包括:
- 对低风险结节过早做细针穿刺
- 对低风险 PTMC 直接手术,而没有讨论主动监测
- 本可做腺叶切除,却扩大到全甲状腺切除
- 本可不做预防性淋巴结清扫,却做了更大范围手术
- 对低风险患者常规给予放射性碘
- 术后长期实施强抑制 TSH ,增加心血管和骨代谢负担
三、为什么甲状腺癌特别容易出现过度诊断
1. “发病上升、死亡平稳”是最重要的流行病学信号
国际上,韩国的“甲状腺癌流行”常被视为过度诊断的经典案例。2014 年和 2015 年的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文章指出,韩国甲状腺癌诊断数量大幅上升与筛查超声普及密切相关,但死亡率并未相应下降,这说明大量新增病例更像是被提前发现的惰性肿瘤,而不是必须早治才能挽救生命的疾病。[7][8]
中国也出现了类似讨论。2025 年一项中国人群研究指出,中国甲状腺癌发病率在过去 25 年显著上升,并估算出相当一部分发病增长可归因于过度诊断,而且地域差异明显,上海等地估计负担更高。[3]
需要注意的是,这里的“估算”不是直接观察事实,而是基于流行病学模型推算,因此它支持“过度诊断确实存在而且不可忽视”,但并不等于能精确指出每一位个体是否被过度诊断。
2. 乳头状微小癌天然具备“被发现得太早”的条件
低风险 PTMC 常表现为:
- 直径很小
- 增长缓慢
- 很多病例长期稳定
- 死亡率极低
中国学者的综述指出,尸检研究和流行病学研究都提示,低风险 PTMC 在人群中的潜在患病比例不低,但并非都需要立即治疗。[4][10]
3. 现代诊断链条太容易启动
在现实中,往往不是因为患者有明显症状,而是以下路径启动了“癌症发现”:
- 体检超声发现很小的甲状腺结节
- 因“可疑”进一步做穿刺
- 病理提示乳头状癌
- 因“已经确诊癌症”而迅速进入手术流程
一旦走到第 4 步,很多患者和医生都很难再接受“先观察”的策略。于是,真正推动过度治疗的,不只是手术本身,而是前端筛查和诊断阈值过低。
四、中国主流观点:为什么说要警惕过度筛查和过度治疗
1. 中国指南已不支持普通人群常规筛查
中华医学会 2023 年面向公众解读新版指南时明确提到:目前不推荐在普通人群中进行甲状腺结节筛查,除非存在明确高风险因素,如儿童期头颈部放射暴露、一级亲属甲状腺癌家族史或相关遗传综合征病史。[1]
这与国际预防医学立场一致。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( USPSTF )在 2017 年建议:不对无症状成人进行甲状腺癌筛查,理由是筛查收益不明甚至可能为负,而筛查和随后的治疗伤害至少达到中等水平。[2]
这背后的逻辑很重要:
如果一种筛查不能明确降低死亡或严重并发症,却会稳定增加诊断、复查、穿刺、手术和终身服药,那么它就很可能把大量健康人转化为“病人”。
2. 中国研究支持“过度诊断确实存在”
2023 年一项比较中国、日本和韩国的研究估计,1998 至 2012 年间,中国甲状腺癌中过度诊断所占比例持续上升,且在女性中更突出。[9]
2025 年的中国人群研究进一步指出,国内不同省份间由过度诊断驱动的发病负担差异很大,提示医疗可及性、筛查机会、影像使用习惯和就医模式可能共同影响诊断量。[3]
这类研究共同支持一个判断:
中国甲状腺癌发病增长,至少有相当部分不是“疾病突然变凶”,而是“检测系统更容易把低风险病灶找出来”。
3. 过度治疗的代价是真实存在的
对许多低风险患者而言,治疗的直接伤害可能比肿瘤本身更快到来。文献中反复提到的代价包括:[4][10]
- 喉返神经损伤导致声音问题
- 甲状旁腺功能减低导致低钙和长期补充治疗
- 终身甲状腺激素替代或抑制治疗
- 反复复查、焦虑、标签化和保险/就业心理负担
- 医疗费用和时间成本
这也是为什么“发现得越早越好”在甲状腺癌领域并不总成立。
对某些肿瘤来说,早发现能救命;但对某些低风险甲状腺癌来说,早发现可能主要增加的是治疗,而不是生存获益。
五、反方或校正观点:为什么不能把一切都归因于过度诊断
虽然“过度诊断”已是主流讨论框架,但中国学界也有重要的校正观点。
2024 年《中华医学杂志》文章《甲状腺癌诊疗争议与边界》提出:近年来甲状腺癌发病增加,不应被简单归结为过度诊断;作者强调,真实发病增加本身也可能是重要原因,过度诊断不是全部答案。[5]
这类观点通常强调以下几点:
1. 真实发病可能也在增加
可能相关的因素包括:
- 肥胖和代谢异常
- 环境暴露变化
- 碘营养变化
- 更规范的病理分型与登记
也就是说,“发病上升”里既有被筛出来的成分,也可能有真正变多的成分。
2. 并非所有小癌都温和
虽然低风险 PTMC 常常惰性,但“小”不等于“低危”。
文献和临床经验都表明,少数微小癌也可能有:
- 多灶性
- 包膜外侵犯
- 淋巴结转移
- 特定高危病理亚型
- 年轻患者中更活跃的增长行为
因此,“小于 1 厘米就一律不管”并不成立。
3. 治疗效果好,也不只是因为“肿瘤本来不危险”
反方观点还提醒:甲状腺癌总体预后好,一部分当然与肿瘤生物学惰性有关,但也与影像进步、手术规范化、放射性碘应用优化和长期随访体系改善有关。[5]
所以更平衡的说法应当是:
甲状腺癌中确有显著过度诊断,但不能因此否认其中一部分患者确实从及时和规范治疗中获益。
六、当前更成熟的折中观点:关键不是“治不治”,而是“谁该治、治多少、何时治”
这也是中国新版指南和近年研究最值得把握的精神。
1. 前端减少不必要筛查
最有效的减量点,不一定在手术室,而在体检和门诊入口:
- 无症状普通风险人群不做常规筛查
- 不把每个小结节都升级为“癌症风险事件”
- 对超声和穿刺设置更严格适应证
2. 中段加强风险分层
发现结节后,关键不是马上手术,而是判断:
- 是否真有恶性高风险特征
- 是否需要穿刺
- 如果已是 PTMC ,是否符合低风险标准
- 患者是否具备高质量随访条件
3. 末端控制治疗强度
即使决定治疗,也要避免“治疗过量”:
- 能观察的,不急于立刻手术
- 能做较小范围手术的,不扩大手术
- 不把放射性碘和强 TSH 抑制机械化、常规化
七、主动监测为何成为减少过度治疗的关键方案
1. 它的目标不是“放任不管”,而是“延迟并筛选真正需要治疗的人”
主动监测适用于经过严格评估的低风险 PTMC 患者。其核心思想是:
- 先不立即手术
- 用高质量超声定期复查
- 只有在病灶增大、出现淋巴结转移或其他进展证据时再转入治疗
因此,主动监测不是消极等待,而是一种以避免过度治疗为目标的主动管理策略。
2. 中国研究正在支持这一策略
2022 年中国队列的初步研究认为,主动监测在中国患者中具有可行性,可作为低风险 PTMC 管理的替代路径,但候选标准和随访方案需要结合中国人群特征制定。[6]
2025 年上海瑞金医院的前瞻性研究进一步显示,在随访约 35 个月时,累积进展率为 13%,且主动监测在 5 年成本上理论上明显低于立即手术;研究还提示,年龄小于 40 岁、初始微钙化、肿瘤大于 7 mm 与进展风险更相关。[11]
这说明两个事实同时成立:
- 多数低风险患者并不会很快进展
- 仍有一部分患者会进展,所以主动监测必须建立在严格入选和可靠复查之上
3. 主动监测的现实障碍
即使证据越来越多,主动监测在中国推广仍面临阻力:
- 患者对“癌不马上切”的心理接受度低
- 医生担心失访和医疗纠纷
- 基层与区域间超声质量差异大
- 医疗系统更擅长“做手术”,不一定更擅长“长期观察”
所以,主动监测能否落地,不只取决于医学证据,也取决于沟通能力、随访系统和制度支持。
八、哪些情形更容易被认为属于过度治疗
以下做法常被视为过度治疗风险较高的场景:
- 对体检偶然发现、无症状、低风险的小结节层层升级检查
- 对低风险 PTMC 不讨论主动监测,直接默认手术
- 对单灶、局限、低风险病灶直接采用更大范围切除
- 对没有明确受累证据的患者扩大淋巴结清扫
- 对低风险患者常规做放射性碘
- 术后长期把 TSH 压得过低,而忽略年龄、骨质疏松和心律失常风险
需要强调的是,这些都不是绝对判断,而是提示“应先问一句:这一步真的能给患者带来额外净获益吗?”
九、一个更平衡的观点框架
如果把当前讨论压缩成三种立场,大致可以这样理解:
立场 A:公共卫生与审慎医疗立场
核心观点:
甲状腺癌,尤其低风险 PTMC ,是现代医学中最典型的过度诊断场景之一。减少普通人群筛查、提高穿刺阈值、推广主动监测,是降低医疗伤害和资源浪费的关键。
优势:
最能解释“发病暴涨但死亡平稳”的现象,也最能减少不必要手术。
局限:
如果执行过度简化,可能低估少数真正有进展风险的病例。
立场 B:外科与肿瘤边界管理立场
核心观点:
不能把所有发病上升都归为过度诊断,也不能把所有微小癌都视为安全。规范治疗本身也是良好预后的重要原因。
优势:
避免在“去过度化”过程中走向漏治和欠治。
局限:
如果过度强调潜在风险,容易重新滑回“发现即手术”的旧路径。
立场 C:整合型共识立场
核心观点:
前端减少筛查,中段精细分层,末端适度治疗。对真正高风险患者保持足够治疗,对低风险患者降低诊疗强度。
这也是目前最稳妥、最符合中国近年指南与研究趋势的观点。
十、对患者和公众最有价值的实践启示
- 没有症状、没有高危因素时,不要把甲状腺超声当作“越早越好”的常规筛查。
- 发现结节不等于发现癌,发现癌也不等于必须立刻大手术。
- 对低风险 PTMC ,应主动询问是否符合主动监测条件。
- 如果需要治疗,应讨论治疗范围,而不是只讨论“做不做手术”。
- “癌”这个标签很容易推动过度治疗,因此高质量沟通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。
十一、结语
围绕甲状腺癌过度诊断与过度治疗的争论,本质上不是“要不要治癌症”,而是现代医学如何面对一类常见、可被高灵敏度技术发现、但相当一部分生物学行为惰性的病变。
中国近年的指南、综述和临床研究总体上已经给出较明确方向:
- 不支持普通风险人群常规筛查
- 承认过度诊断真实存在且负担不小
- 反对把所有小癌都推入同一种激进治疗路径
- 支持在严格条件下开展主动监测
- 同时强调不要把“去过度化”误解为“去治疗化”
最成熟的观点不是“越早越多越积极越好”,也不是“越少干预越好”,而是:
让真正会伤人的甲状腺癌得到及时治疗,让不会伤人的低风险病灶尽量少制造伤害。
参考文献
[1] 中华医学会. 甲状腺结节知多少? 2023-06-28.
https://www.cma.org.cn/art/2023/6/28/art_4584_51517.html
[2] US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. Screening for Thyroid Cancer: US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 Recommendation Statement. JAMA. 2017;317(18):1882-1887.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8492905/
[3] Zhu Q, Liu J, Hu J, Zhang Y. The Epidemiological Landscape of Thyroid Cancer and Estimates of Overdiagnosis in China: A Population-Based Study. Thyroid. 2025;35(3):307-320.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9970038/
[4] 成人低危型甲状腺微小乳头状癌临床主动监测研究进展. 2023.
PMC 全文: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0208861/
[5] Hu QY, Yang LC, Huang T. [Controversy and boundary in the diagnose and treatment of thyroid cancer]. Zhonghua Yi Xue Za Zhi. 2024;104(18):1566-1571.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8742342/
[6] Liu W, Cao W, Dong Z, Cheng R. Can Active Surveillance Management be Developed for Patients With Low-Risk Papillary Thyroid Microcarcinoma? 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 in a Chinese Population. Endocr Pract. 2022;28(4):391-397.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5124241/
[7] Ahn HS, Kim HJ, Welch HG. Korea's Thyroid-Cancer “Epidemic” — Screening and Overdiagnosis. N Engl J Med. 2014;371:1765-1767.
https://www.nejm.org/doi/abs/10.1056/NEJMp1409841
[8] Ahn HS, Welch HG. South Korea's Thyroid-Cancer “Epidemic” — Turning the Tide. N Engl J Med. 2015;373:2389-2390.
https://www.nejm.org/doi/full/10.1056/NEJMc1507622
[9] Lin Y, Wu Y. Trends in incidence and overdiagnosis of thyroid cancer in China, Japan, and South Korea. Cancer Sci. 2023;114:4052-4062.
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0551580/
[10] Zhang H, Zheng X, Liu J, Gao M, Qian B. Active surveillance as a management strategy for papillary thyroid microcarcinoma. Cancer Biol Med. 2020;17(3):543-554.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2944389/
[11] Ge Y, Zheng B, Li C, et al. Active Surveillance for Low-Risk Papillary Thyroid Microcarcinoma in China: A Prospective Study on Progression, Influencing Factors, and Cost-Effectiveness. World J Surg. 2025;49(5):1246-125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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